天命盡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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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命盡處
黎夏邊界，上百騎的人馬馳騁而過，激起煙塵漫天。
整肅的輕騎陣列中一片沈寂，武濤違抗軍命執意前去救人，傅子笙私帶赤羽營進入大黎。
一樁樁，一件件，都不是可以明著說的事情。
“武將軍——這件事——”傅子笙點到為止：“就不要讓老萬知道了。”
武濤頷首應聲，良久才又問道：“為什麽要為我做到這種地步？”
“老萬不是說了，你是將才。”
“我幫不了你們。”
“看出來了。”對於武濤的反應，傅子笙並不意外：“放心，我們還沒想不開到留你去對付西軍。”
夏州的節羽一勒馬韁，眼底似有深意：“迄今為止，我們同黎軍的所有交鋒，都是為了消耗，為了讓黎軍不再有機會主動找上我們。事實上，夏州同大黎一樣，真正的對手並不是外人，而是自己。”
這下子，武濤應的爽快：“這倒沒什麽問題，打萬阜我還是有經驗的。”
傅子笙搖頭嘖聲：“小聲點，這話可別被老萬聽到了。”
傅節羽挑開話題，八卦起來同樣饒有興致：“話說你真的是被陸司馬在清泉寨撿到的？”
“是啊。”武濤一時竟頗為懷念：“聽大哥講，我當時被藏在一堆谷草下面，本來是看不著的，可我哭的太大聲了。大哥講，我這個濤字，其實就是這麽來的。”
傅節羽沒能忍住直接笑出聲來：“濤指能哭嗎？”
“啊，從小到大沒有少鬧過我大哥。”馬上的青年將領微瞇起眼，難辨悲喜：“有一年過年，大哥頭一回幫荀威跑北境回來，染了很重風寒，我不肯去吃年夜飯。他就哄我說，年夜飯的餃子裏包了銅錢，那銅錢上帶著好運，得了病就能好了。我大概吃了有十來盤吧，也沒見著銅錢的影子，倒是第二天肚子疼到下不了床，害的大哥病都沒好，還得反過給我找大夫。”
“從來都是這樣……”將手中的馬韁攥的更緊，武濤微有失神，青年瞳中盡歸一片晦暗：“越想要的東西，越是得不到。”
·
·
沈悶的咳嗽聲驅散不去大殿中揮之不去的郁結。
侍立一旁的韓泰望著低咳不止的老者，清秀的面龐上盡是擔憂。
“父皇……”
哪怕素以鐵血著稱的一代雄主，父皇他終究也垂垂老矣……
垂眸望向侍立殿下的臣子，韓祖銘緩緩開口：“劉憲啊，戰報朕看過了，仗打得不錯。”
韓祖銘竟是說笑起來：“你這老家夥，也算能文能武啊。”
“陛下謬讚，老臣可不敢當。”
韓祖銘輕輕搖頭，且緩且慢的深嘆上一口氣。
“荀威能管事的兒子死的死反的反，大夏又頻頻犯疆。”
“西邊他荀家管不過來了，你家小子在西邊倒幹的不差。”
“荀威死了，他那小兒子甚至還沒學會說話。”
韓祖銘有些疲憊的柔了下眉心。
“劉憲啊，朕近來總是做夢，夢到好多舊人。”
“他們有的為朕而死，有的因朕而死。”
“就連修懷，都沒能善終。”
龍椅上旒冕加身的帝王自嘲一笑：“朕的大臣，竟沒有一個全身而退的。”
“修懷是近臣，他的兒子是孤臣。”
“這麽些年，修懷有意讓齊光遠離朝堂。”
“他那寶貝孫子，太幹凈了。”
“你劉家也是大家，不多這一個人。”
“朕已經擬旨，歸捷軍即日改號雙全軍。”
“朕把齊光這孩子托付給你，朕把西府托付給你劉家。”
“劉卿——”殿上的帝王語重心長：“你就做那個功成身退的吧。”
君臣空一夢，千古盡虛名。
·
·
送走劉憲，韓泰又捧上湯藥：“父皇，吃些藥吧。”
“沒用了。”韓祖銘擺擺手，無奈一嘆：“泰兒，父皇老了。這天下馬上就是你四哥的了，你日後行事，可不能像如今這般放縱。”
韓泰搶身跪下竟是哽咽：“父皇莫要如此說，您一定會好起來的！！”
“泰兒……”韓祖銘終是一嘆。
愛憐的拍了怕愛子尚顯瘦削的肩膀，韓祖銘鄭重其事：“你是我韓祖銘的兒子，不要哭哭啼啼，拿出些皇子的風範。”
“皇兄。”韓祖堯扣門而入：“嘉親王到了。”
“泰兒，跟你皇叔先下去吧。”韓祖銘闔上眼：“讓他進來。”
踏過禦階，韓獻一步步走進這雕梁畫棟的輝煌大殿，這空曠大殿的盡頭，他的父皇斜斜倚在皇椅之上，危險卻倦怠。
韓獻長身跪下，伏身叩首：“兒臣，拜見父皇。”
韓祖銘沒有叫他起來，只淡淡道：“來了。”
韓獻：“是。”
韓祖銘：“最近都做些什麽。”
“兒臣在關註西府軍報，據報銀槍軍已經奪回西府多數軍鎮，或許該回師了。”
韓祖銘的眼中無悲無喜，只靜靜的看著階下的韓獻：“你確實最像朕。”
“軍權是命脈，你即明白，朕也就不多說了。”
“至於京輔的銀槍，朕已經把黑臉唱完了。那些牢裏的將領，你親自去放，就是你的人了。”
“老四啊，這張椅子馬上就是你的了，你的這些弟兄，你準備怎麽辦啊？”
“兒臣會善待。”
“好。”
殿上的帝王死死盯上殿下儲君的雙眼，仿佛要將對方剝皮拆骨，連心也一並挖出來看著。
“今日，就在這大殿上，你在朕面前發誓，會善待諸位兄弟以及你的皇叔。”
韓獻應的果斷：“兒臣今日在父皇面前起誓，日後會善待諸位兄弟，以及皇室宗親，若違此誓，天人共戮。皇天後土，以此為鑒——！”
“記住你今日的話。”韓祖銘一擡手，一卷明黃的卷軸被拋到韓獻身前。
“韓獻，朕會一直看著你的。”
卷軸在地上翻滾幾圈，正巧在韓獻眼底展開最後半幅的內容，映入眼簾只半卷字，但已然足夠。
韓獻勾起嘴角，一拜到底：“兒臣準旨。”
·
·
或許在天命將終之時確實會有預感，臥榻之上韓祖銘發出了今生的最後一道聖旨。
內防皇都生亂，遠赴西府的銀槍軍即刻回師。
外禦異族為禍，蔡禎、韓世源即刻返回封地，非詔不得入京，並將皇長子韓融封為靜南節度使，以元勳宿臣劉憲入主西府。
給皇子以封地，韓祖銘的態度已然很明顯，如果這片遠離三輔土地註定動蕩，那他寧願讓皇族做大，也不願再起另一個樹大根深的異姓包家。
這樣甚至有些抱薪救火的舉措，無不昭示這一代雄主韓祖銘——大限將至。
中平三十七年秋，喪鐘重鳴，國葬又起，黎煦帝韓祖銘薨於明道殿。
距忠武侯之喪不足半載，皇都再一次滿城盡縞素。
黎煦帝韓祖銘，以其中興之業曉譽史冊。
這片江山，其接手時，北方犬封襲擾、西邊夏州不寧。
朝堂之上，皇帝需要左右妥協於世族外戚，方能維持秩序。
他重用毫無背景的齊修懷，一手培養出威懾異族數十載的一代驍將。
他提拔出身寒族的劉憲，將朝堂變回了皇帝的一言堂。
選賢任能卻又殺人如麻，恩威並施用盡帝王權術。
傾盡心血培養太子儲君英年夭折，倉惶另立皇儲的韓祖銘在痛失嫡子韓尉後，立儲皇四子韓獻。
韓祖銘一生，集權於中央，立威於朝堂。
西斬鳳紋，北收三郡，聲振異域。
殺包抑韓，北庭再無權臣。
平南鎮亂，藩鎮元氣盡傷。
千秋功過，後人評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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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夏邊界，上百騎的人馬馳騁而過，激起煙塵漫天。
整肅的輕騎陣列中一片沈寂，武濤違抗軍命執意前去救人，傅子笙私帶赤羽營進入大黎。
一樁樁，一件件，都不是可以明著說的事情。
“武將軍——這件事——”傅子笙點到為止：“就不要讓老萬知道了。”
武濤頷首應聲，良久才又問道：“為什麽要為我做到這種地步？”
“老萬不是說了，你是將才。”
“我幫不了你們。”
“看出來了。”對於武濤的反應，傅子笙並不意外：“放心，我們還沒想不開到留你去對付西軍。”
夏州的節羽一勒馬韁，眼底似有深意：“迄今為止，我們同黎軍的所有交鋒，都是為了消耗，為了讓黎軍不再有機會主動找上我們。事實上，夏州同大黎一樣，真正的對手並不是外人，而是自己。”
這下子，武濤應的爽快：“這倒沒什麽問題，打萬阜我還是有經驗的。”
傅子笙搖頭嘖聲：“小聲點，這話可別被老萬聽到了。”
傅節羽挑開話題，八卦起來同樣饒有興致：“話說你真的是被陸司馬在清泉寨撿到的？”
“是啊。”武濤一時竟頗為懷念：“聽大哥講，我當時被藏在一堆谷草下面，本來是看不著的，可我哭的太大聲了。大哥講，我這個濤字，其實就是這麽來的。”
傅節羽沒能忍住直接笑出聲來：“濤指能哭嗎？”
“啊，從小到大沒有少鬧過我大哥。”馬上的青年將領微瞇起眼，難辨悲喜：“有一年過年，大哥頭一回幫荀威跑北境回來，染了很重風寒，我不肯去吃年夜飯。他就哄我說，年夜飯的餃子裏包了銅錢，那銅錢上帶著好運，得了病就能好了。我大概吃了有十來盤吧，也沒見著銅錢的影子，倒是第二天肚子疼到下不了床，害的大哥病都沒好，還得反過給我找大夫。”
“從來都是這樣……”將手中的馬韁攥的更緊，武濤微有失神，青年瞳中盡歸一片晦暗：“越想要的東西，越是得不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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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悶的咳嗽聲驅散不去大殿中揮之不去的郁結。
侍立一旁的韓泰望著低咳不止的老者，清秀的面龐上盡是擔憂。
“父皇……”
哪怕素以鐵血著稱的一代雄主，父皇他終究也垂垂老矣……
垂眸望向侍立殿下的臣子，韓祖銘緩緩開口：“劉憲啊，戰報朕看過了，仗打得不錯。”
韓祖銘竟是說笑起來：“你這老家夥，也算能文能武啊。”
“陛下謬讚，老臣可不敢當。”
韓祖銘輕輕搖頭，且緩且慢的深嘆上一口氣。
“荀威能管事的兒子死的死反的反，大夏又頻頻犯疆。”
“西邊他荀家管不過來了，你家小子在西邊倒幹的不差。”
“荀威死了，他那小兒子甚至還沒學會說話。”
韓祖銘有些疲憊的柔了下眉心。
“劉憲啊，朕近來總是做夢，夢到好多舊人。”
“他們有的為朕而死，有的因朕而死。”
“就連修懷，都沒能善終。”
龍椅上旒冕加身的帝王自嘲一笑：“朕的大臣，竟沒有一個全身而退的。”
“修懷是近臣，他的兒子是孤臣。”
“這麽些年，修懷有意讓齊光遠離朝堂。”
“他那寶貝孫子，太幹凈了。”
“你劉家也是大家，不多這一個人。”
“朕已經擬旨，歸捷軍即日改號雙全軍。”
“朕把齊光這孩子托付給你，朕把西府托付給你劉家。”
“劉卿——”殿上的帝王語重心長：“你就做那個功成身退的吧。”
君臣空一夢，千古盡虛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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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走劉憲，韓泰又捧上湯藥：“父皇，吃些藥吧。”
“沒用了。”韓祖銘擺擺手，無奈一嘆：“泰兒，父皇老了。這天下馬上就是你四哥的了，你日後行事，可不能像如今這般放縱。”
韓泰搶身跪下竟是哽咽：“父皇莫要如此說，您一定會好起來的！！”
“泰兒……”韓祖銘終是一嘆。
愛憐的拍了怕愛子尚顯瘦削的肩膀，韓祖銘鄭重其事：“你是我韓祖銘的兒子，不要哭哭啼啼，拿出些皇子的風範。”
“皇兄。”韓祖堯扣門而入：“嘉親王到了。”
“泰兒，跟你皇叔先下去吧。”韓祖銘闔上眼：“讓他進來。”
踏過禦階，韓獻一步步走進這雕梁畫棟的輝煌大殿，這空曠大殿的盡頭，他的父皇斜斜倚在皇椅之上，危險卻倦怠。
韓獻長身跪下，伏身叩首：“兒臣，拜見父皇。”
韓祖銘沒有叫他起來，只淡淡道：“來了。”
韓獻：“是。”
韓祖銘：“最近都做些什麽。”
“兒臣在關註西府軍報，據報銀槍軍已經奪回西府多數軍鎮，或許該回師了。”
韓祖銘的眼中無悲無喜，只靜靜的看著階下的韓獻：“你確實最像朕。”
“軍權是命脈，你即明白，朕也就不多說了。”
“至於京輔的銀槍，朕已經把黑臉唱完了。那些牢裏的將領，你親自去放，就是你的人了。”
“老四啊，這張椅子馬上就是你的了，你的這些弟兄，你準備怎麽辦啊？”
“兒臣會善待。”
“好。”
殿上的帝王死死盯上殿下儲君的雙眼，仿佛要將對方剝皮拆骨，連心也一並挖出來看著。
“今日，就在這大殿上，你在朕面前發誓，會善待諸位兄弟以及你的皇叔。”
韓獻應的果斷：“兒臣今日在父皇面前起誓，日後會善待諸位兄弟，以及皇室宗親，若違此誓，天人共戮。皇天後土，以此為鑒——！”
“記住你今日的話。”韓祖銘一擡手，一卷明黃的卷軸被拋到韓獻身前。
“韓獻，朕會一直看著你的。”
卷軸在地上翻滾幾圈，正巧在韓獻眼底展開最後半幅的內容，映入眼簾只半卷字，但已然足夠。
韓獻勾起嘴角，一拜到底：“兒臣準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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或許在天命將終之時確實會有預感，臥榻之上韓祖銘發出了今生的最後一道聖旨。
內防皇都生亂，遠赴西府的銀槍軍即刻回師。
外禦異族為禍，蔡禎、韓世源即刻返回封地，非詔不得入京，並將皇長子韓融封為靜南節度使，以元勳宿臣劉憲入主西府。
給皇子以封地，韓祖銘的態度已然很明顯，如果這片遠離三輔土地註定動蕩，那他寧願讓皇族做大，也不願再起另一個樹大根深的異姓包家。
這樣甚至有些抱薪救火的舉措，無不昭示這一代雄主韓祖銘——大限將至。
中平三十七年秋，喪鐘重鳴，國葬又起，黎煦帝韓祖銘薨於明道殿。
距忠武侯之喪不足半載，皇都再一次滿城盡縞素。
黎煦帝韓祖銘，以其中興之業曉譽史冊。
這片江山，其接手時，北方犬封襲擾、西邊夏州不寧。
朝堂之上，皇帝需要左右妥協於世族外戚，方能維持秩序。
他重用毫無背景的齊修懷，一手培養出威懾異族數十載的一代驍將。
他提拔出身寒族的劉憲，將朝堂變回了皇帝的一言堂。
選賢任能卻又殺人如麻，恩威並施用盡帝王權術。
傾盡心血培養太子儲君英年夭折，倉惶另立皇儲的韓祖銘在痛失嫡子韓尉後，立儲皇四子韓獻。
韓祖銘一生，集權於中央，立威於朝堂。
西斬鳳紋，北收三郡，聲振異域。
殺包抑韓，北庭再無權臣。
平南鎮亂，藩鎮元氣盡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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